半夏小說

縛龍之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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縛龍之手

暮色降臨,将白日的喧嚣與争鋒盡數吞噬。

宮人來傳口谕時,我正于兵部衙署核對南境新呈的軍械冊,聞言筆尖未停,只淡淡應了聲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禦書房內燭火搖曳,光線昏黃,将楚沉意的身影勾勒得半明半暗,投在牆壁上宛若蟄伏的巨獸。

楚沉意未着龍袍,只一身玄色常服,坐在常傳我對弈的棋枰前,指間夾着枚懸而未落的黑子,對着空無一子的棋盤,仿若在獨自推演着什麽驚天棋局。

“陛下。”

我立于殿中,依禮俯身。

他并未擡首,依舊垂眸凝視着棋盤,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
“傅卿今日在朝堂上,可真是好大的威風。”

“臣不敢。”

我面色無瀾,言語平穩。

“臣只是為陛下,剔除弊政,選用賢能。”

“為孤?”

楚沉意略帶嘲諷地輕笑一聲,終于揮了揮手,“平身罷。”

我依言起身,平靜地望向他。

燭光在他臉上搖曳,那雙狐貍眼眸中再無平日僞裝的笑意,只餘深不見底的幽寒,與強行壓抑卻仍溢于言表的怒意。

“過來。”

他命令道,不容置疑。

我依言上前,在距他三步之遙處站定,楚沉意卻忽然起身,步步逼近我。

龍涎香的氣息撲面而來,摻雜着幾分危險的侵略性。

他靠得極近,近得我能看清他眸底翻湧的墨色,以及感到他溢出的戾氣。

“剔除弊政?”

楚沉意以冰涼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撫上我的側顏,動作輕柔,卻帶着審視物品般的亵玩與壓迫。

“傅雲朝,你如今連在孤面前,都不願僞裝了麽?”

他輕掠過我的下颌,最終滞留在脖頸處,微微用力。

“你今日在宣政殿上,到底是在據理力争,還是在……威脅孤?”

“用邊關軍需,用國庫稅賦,來逼孤就範?嗯?”

我未曾躲閃,甚至未曾流露出絲毫畏懼,只靜默望着他,望着他眼中那因我燃起的暴戾與忌憚,心底只餘冰冷的笑意。

“陛下言重了。”

“臣只是陳述利害。漕運若亂,牽一發而動全身,陛下比臣更清楚,不是麽?”

“清楚?”

楚沉意收攏了指間的力道,讓我瞬間感到了窒息般的壓迫,但他旋即又松開,仿若恍惚而過的狠戾只是錯覺。

他轉而攥住了我官袍的前襟,将我驟然向他拉近到鼻尖相抵,曾經戲谑玩味的狐貍眼眸深處,此刻是再也掩飾不住因籌劃多年卻功虧一篑的瘋狂與不甘。

“孤當然清楚!”

“孤這些年無比清楚地看着你,如何一步步幫着那個殺孤母妃的女人出謀劃策,幫着蕭家,幫他們把孤……再變回那個任人宰割的傀儡!”

“孤隐忍多年,眼看着或許能将她從那珠簾後面拽下來,眼看着日後就能将這江山真正握在自己手裏……偏偏你回來了。”

“如今,又是你,傅雲朝!”

“為什麽?為什麽每一次!每一次都是你!”

我知道他多年的隐忍,知道他暗中培植的力量,更知道他試圖借我等後黨與世族兩敗俱傷後,再反過來将我們一并鏟除,實現真正的乾綱獨斷。

楚沉意此刻呼息灼熱,帶着被逼到絕境野獸般的兇狠。

那其中,竟還詭異地摻雜着幾分因極度在意而生的扭曲痛楚,以及計劃即将徹底崩盤的恐慌。

“你就那麽心甘情願,做他們手裏最聽話的狗?”

“為了他們,不惜與孤……與孤走到這一步?”

最後那句話,他幾近是咬着牙擠出來的,帶着早已超越君臣之界的質問。

我靜默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,感受着他話語裏那份源于年少過往背叛的憤怒,與他不願承認卻溢于言表的痛楚。

我忽然暢快地笑了,笑聲在這緊繃的氣氛裏顯得格外突兀。

“陛下。”

我逼近着他錯愕的目光,眸色盡是看透一切的冰冷嘲弄。

“您當真以為,臣做這一切,只是為了外祖父和姨母麽?”

我言語輕緩,卻字字如刀。

“臣以為,臣做的這一切……”

“不過是為了在這暗流湧動的權力漩渦中,抓住能讓自己活下去,并且……活得更好的東西罷了。”

“無論是誰,想将臣當作随意擺布的棋子,都要付出代價。”

我拂去他攥在我前襟的手,帶着淡漠疏離又不容侵犯的意味。

“包括您,陛下。”

“況且……陛下言重了。”

我微微勾唇,泛起近乎殘忍的淺淡笑意。

“臣與蕭氏所做的一切,不過是為了鞏固國本,使皇權永固。”

“陛下乃天下之主,又何來傀儡一說?至于您籌劃多年的奪權大計……”

我微頓片刻,淡漠的眸色掠過這象征着至高權力的禦書房,最終落回他驟然縮緊的瞳孔上,唇角依舊是那抹極淡的弧度。

“若其根基,是建立在犧牲漕運這般國本,以及重用蛀蟲與無視民意之上,被摧毀,難道不是……理所應當麽?”

“鞏固國本?”

他嘲諷至極地輕笑,随後驟然攥住我的手腕,力道之大,幾近要捏碎我的骨骼。

他俯身逼近,卻再無往日半分暧昧,只餘冰冷的審視與暴戾殺意。

“你們是在抽空孤的根基!是要把孤困死在龍椅上!”

“陛下。”我任由他攥着,聲音依舊平穩,唇間的淺笑甚至隐約帶着循循善誘的蠱惑。

“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”

“如今的朝局,需要的不是陛下親掌以後,可能滋生蛀蟲的風險,而是一套高效廉潔,效忠陛下的新體系。”

“臣等,皆是為了陛下,江山用固,社稷安穩。”

“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。”

楚沉意眸底的風暴更甚,以指尖撫上我的頸側,如同毒蛇繞頸般緩緩游移,帶着致命的威脅。

“傅雲朝,你以為孤不知道?”

“你這套所謂的新體系,最終聽命的,是蕭國公府,是慈寧宮,日後……會是你!而非孤!”

楚沉意的指尖愈發用力,壓迫着我的頸脈,仿若一念之間就要扼斷我的呼息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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